理念与理性

（天津《新广角》杂志2005年第1期 “财经眼看生活”专栏 岳付玉约稿）

理念与理性

蔚泓

经济学认为，人都是按照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而做出选择的，也就是说，作出的选择都是能够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的选择。经济学同时又认为，正常的人都是理性的，所以，正常人做出的任何选择都应该是理性选择。

如果上述结论是正确的，那么，对于同样的一件事情，不同的人应该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能够使个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只有一个，而不可能有好几个选择，但这样就没有办法解释下面这个广为流传的故事里的三种行为。

故事说的是一阵风吹来后三国少女的不同反应。在山顶上，一阵风吹来，掀起了少女的裙子，要吹翻少女的帽子。美国少女的反应是双手马上去捂紧帽子，春光乍泄没关系，因为帽子吹掉了要受损失；日本少女的反应是双手马上捂紧裙子，帽子被风吹跑了关系不大，妈妈还可以再买，裙底风光万万不可外泄；中国少女的反应是一手去抓帽子，一手去捂裙子，因为帽子丢了可惜，裙底走光也不行，于是上下都要照顾，两手都去抓。

如果按照经济学理性选择的观点，中日美三国少女的反应都应该是个人利益最大化的理性选择。但按照理性最大化的观点，在同样的约束条件（即一阵风可能吹走帽子掀起裙子的情况）下，真正的理性选择应该只有一个，而不应该是截然不同的三种行为结果。所以，从这个故事看，经济学关于人都是按照理性最大化而做出行为抉择的理论有一定程度的缺陷。

从这个故事看，中日美三国少女似乎更多的是按照自己的理念而不是理性进行选择。作为经济学人，我自己的某些行为似乎也难以印证人们都是按照理性最大化原则进行选择的经典结论。

每到节假日，北京的各大商场都打折促销，常常能够打到五折，这时候去买东西，比平常不打折的时候能够便宜一半。但我基本上不在节假日去商场买东西。我这个人特别不喜欢逛商场，尤其不愿意去人多的地方。我买东西基本上都是在商场不打折但人少的时候去买，去了就买，买了就走。按照理性最大化的观点，打折的时候去买东西才是理性选择。但作为推崇理性选择的经济学人，我为什么竟然做出了与理性选择背道而驰的选择呢？

尽管我自己明明知道这样的选择不符合经济学理性最大化，但我一直按照这样的理念去商场买东西。所以我常常觉得，除了理性最大化，人们作出行为抉择的时候，常常是按照自己的理念最大化来行事的。

按照一般的理解，按理念行事与按理性行事会产生差异较大的结果。因为按照理念行事，更多的是率性而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随意性很大，似乎不够严谨，容易造成个人利益的损失；而按照理性行事，看起来条理清楚，有章有法，显得认真严谨，不容易产生个人利益损失。

但仔细想来，按照理念行事与按照理性行事其实在本质上没有矛盾。因为所谓的理性最大化是在个人偏好、掌握的信息程度以及其他各种约束条件（如传统文化、风俗习惯、制度安排等）下的最大化。其中，个人偏好主要由个人信仰、文化、价值观、财富状况等决定，而所谓个人偏好基本上就是个人理念。在掌握的信息程度以及其他各种约束条件相同的情况下，个人偏好（即个人理念）不同的人，自然就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对他们的选择，不能视为不理性。对于一阵风吹来后，中日美三国少女的不同反应，都应该看作是理性最大化的选择。虽然她们戴的是同样的帽子，穿的是同样的裙子（即约束条件一样），也都知道一阵风吹来的后果（即掌握的信息程度相同），但由于她们各自所传承的文化、风俗习惯不同，导致她们的理念不一样，她们虽然是按照各自的理念最大化行事的，但也都实现了她们各自的理性最大化。

这样也能够解释我去商场买东西的行为习惯。虽然我明明知道打折的时候去花的钱少，但我在少花钱与清净之间，我更愿意选择清净。为了节省几百块钱去人挤人的商场，我觉得难受。因为收入状况的不同，有的人倾向于去买打折商品，有的人更看重好的购物环境。

因此，在日常生活中，人们表面上看起来是按照自己的理念最大化行事，但实际上仍然遵循了理性最大化选择。过去说农民种地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前些年，农村耕地撂荒的情况比比皆是。我在湖南农村的一些乡亲，没有什么收入，却又不去种地，整天打麻将打发日子，靠外面打工的子女寄点钱过日子。我开始非常不解，以为世风日下，心想曾经那么勤劳的父老乡亲怎么变得如此懒惰，但到湖南农村一了解，才知道粮价太低，而按照田亩摊派的各种税费又多，种田往往种成亏本买卖，一年辛苦到头还赚不到钱。这才知道他们把耕地撂荒并不是世风日下，而是“理性选择”。今年国家宣布提高粮食收购价格，逐步取消各种农业税的政策后，撂荒的耕地全部被利用起来，乡亲们也都想方设法要多搞几亩地种种。这也就是因为国家农业政策这个外部约束条件变化以后农民的“理性选择”。

如此看来，经济学要更好地解释日常生活中人们的行为选择，就不能停留在书斋里纯粹的推理理性最大化，而应该深入实际，了解不同地域、不同人群、不同信仰、不同文化传统下人们形成的丰富多彩的各种理念。也正是大家的理念不同，才使这个世界丰富多彩，绚丽多姿。在其他约束条件相同的情况下，理念不同的人必然会有不同的理性选择。归根结底，人们都是按照理性最大化行事，但理性最大化的前提是因为理念最大化。